第27章 白日梦神女
秦禅月引着二皇子入花园时, 花园内正热闹着。
宾客间投壶作词,举杯换盏,姑娘们站在花前扑蝶, 公子们论词唱曲, 不亦乐乎。
因着宴席设立在花园间, 所以纵然男女分席,却也是同处一片天地间,人一多,众人便也跟着放松, 逗闷言谈间,总要不经意的瞥一眼席间客。
长安民风虽然较为开放,但是高门大户都不允男女私下会面, 有些人家会直接父母包办,成婚前都不让夫君妻子瞧上一面, 但也有些开明些的夫人们, 舍不得自己儿子女儿盲婚哑嫁, 便专门趁着办宴时, 携儿女来一道儿瞧一瞧。
这满院子的人儿都是富贵人家,门第互通, 也不怕瞧上什么乱糟糟的人坏了门第。
所以夫人们携来的孩儿也都正是鲜活热闹的岁数,怀揣着一颗春心而来,便有些公子佳人隔着院中众人望上一眼,这满园花枝,那一朵最惹人眼呢?
而就在这一片其乐融融间, 院门外突然有人高声喊道:“二皇子到——”
这一声喊来的突兀,如同在燃烧的炭火间突然泼了一盆冷水下来,方才热烈的气氛骤然一歇, 花园间随之静下来,一双双眼先是惊疑不定的看向花园门口,随后又带有几分探寻的看向主位。
这满园的人儿因为门第缘故,对太子与二皇子之间的争端都心知肚明,除了几个愣头青和不入朝堂的姑娘以外,大家都知道这两人素来不和,每每碰见都少不了一番针锋相对,有太子在的地方,二皇子从来不到,而二皇子到的地方,太子也绕路而行,可今日,这两人竟然齐聚在了此处。
主位上,太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原地,正神色自在的以两指夹起一颗做成荔枝样式的果子。
这满园宾客的目光他似是都没瞧见。
而此时,二皇子已经行进了院中。
二皇子霁月风光,一身白袍似是琨玉秋霜,自院外一到,便含笑道:“是我晚来了。”
院中众人匆忙起身行礼。
二皇子含笑点头后,目光看向席上并未动身的太子,面容不变的拱手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只缓缓点头,不发一言。
这对兄弟之间的冷情丝毫也毫不掩盖。
二皇子命众人坐下后,众人也有些迟疑。
二皇子的身份只比太子低一阶,比满院子的人都要高,但院子中的位置已经都被坐满了,现下二皇子来了,可坐在何处?
正是这个紧要关头,席位上的工部尚书,周子期周大人上前一步,笑盈盈的引着二皇子道:“二皇子来的正好,臣这案上正得来一首好诗,邀二皇子共赏。”
周大人时年三十有七,儒雅翩翩,与周子恒是如出一辙的眉眼,足有六分相似,若是同穿白袍穿行,光影重叠间,定会叫人认错。
周子期,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带了几丝恍然。
周子期,是忠义侯周子恒的长兄,一母同胞。
秦禅月的夫家,也就是周家,周家老爷子当年是御前侍卫,身有爵位,老侯爷当年生了俩嫡子,一个长子周子期,一个次子周子恒,两人都是文臣,按着身份,本该给长子周子期爵位的,但后来周子恒娶了秦禅月,当时的太后偏心秦禅月,皇上又记着秦府的战功,硬是偏心的将爵位给了周子恒。
所以忠义侯便从周家老爷子的手里传下来,跳过了长子,落到了次子的头上。
秦禅月与周家的人不熟,但是隐隐也听说过当年周子期与周子恒这对兄弟因为爵位的事儿闹得颇为难看——就如同现下的周渊渟与周问山一样,天大的权势面前,总有人会变脸。
只是后来,忠义侯府越来越势大,周子期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重新与周子恒继续称兄道弟,现在时间一晃很多年过去,想来已经是忘了过去的仇怨。
今日二皇子来此,突如其来的给侯府带来了些来不及处理的麻烦,周家身为忠义侯身后的血亲,周子期作为周子恒的哥哥,自然要走出来替自己的亲弟弟圆场,把二皇子领到周子期的座位上落座。
亲人嘛,别管背地里多少仇怨,到了席面上来,就得给自家亲人抬轿子,他来解围最正常不过。
在朝野中,二皇子最是爱诗词,太子与武将不可划分,二皇子便与文臣打成一片,一向以“礼贤下士”、“温和尔雅”而闻名,比起来性子冷淡的太子,他的好友更多,上到官家子弟,下到未曾科举考中的书生,他都有交情,遇上谁都能说上两句话,而周子期最爱诗词,据说以前二人曾互赠诗篇。
也有人说,周家这是两个儿子上了两艘船,大儿子与二皇子交好,二儿子娶了秦禅月,站了武将的位置,以后不管太子登基还是二皇子后来居上,周家这座山都不倒。
二皇子含笑看过去,自然点头应是,行去了周子期的位置。
宴会上的人这才渐渐松下紧绷的筋骨。
只不过,当二皇子与周子期一路行到案后坐下时,二皇子身后的丫鬟却一步一步退开,一转身间,便躲在了繁茂花枝之后,再定眼去看,却寻不到了。
柳烟黛看的直跺脚。
这时候,眼瞧着二皇子落座,周子恒便从一旁站起,以家主的姿态面向众人,举杯开口讲话,大意便是欢迎众人来参宴,鄙人不胜荣幸之类的场面话。
眼瞧着公爹在讲话,所有人都在静听,她趁机寻到婆母身旁,匆忙拉上婆母的袖子,低声道:“不好了,婆母——”
白玉凝钻进府门来了呀!
谁料,她话还没有说完,秦禅月便反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拧。
柳烟黛话头一顿,便瞧见秦禅月那张艳丽的面容缓缓转回来,笑容没有分毫变化,只静静地笑着,如往常一样看着她,对她说道:“婆母看到了,不必管。”
柳烟黛都瞧见了的人,她能瞧不见么?
只是她瞧见了也并未声张,只叫人偷偷跟上去瞧了。
早先她就知道二皇子跟白玉凝之间暗中瓜葛,只是不曾挑明罢了,今日二皇子带着白玉凝来登府门,定然有缘由。
这个时候戳穿也没什么意思,没办法给二皇子他们带来强有力的报复,不如顺水推舟的随着他们走,看他们想做什么。
之前周驰野被抓回来之后,白玉凝就消失不见了,跟着白玉凝的人后来也没查到白玉凝去了何处,眼下白玉凝重新出现,这就代表他们急了。
二皇子想要利用白玉凝来做点什么事儿,所以他才会冒险以这种方式,带白玉凝进府来。
在外头,柳烟黛抓不住白玉凝和二皇子之间的猫腻,但现在,他们是身处秦禅月的地界,秦禅月还会怕他们吗?
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呐。
那艳丽的夫人回过头来,神色淡淡道:“好好参宴,旁的不必管。”
柳烟黛见婆母知道,心底里提着的那一根线便渐渐放下去,老老实实的站在了婆母身旁——虽说她并不懂婆母的安排,但婆母一定不会错的,她听话便是。
待到周子恒敬酒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随之同饮。
琉璃酒杯空了,又哗哗的填满酒水,角落的冰缸化成水,又重新填上碎冰,宴席复而热闹又起。
每每办宴,都有一套流程,宴席之上向来是请来的夫人老爷们坐着等主家过来,主家则挨桌敬酒,男主人问男席,女主人问女席,剩下的一些未曾成婚的公子姑娘们便在花园之中闲逛,各有各的忙活。
所以素日里侯府办宴,都是三个周姓的男人在男席那一头,女席这边都是秦禅月一个人敬酒,今日倒是能带上柳烟黛一道儿了。
秦禅月敬酒间,还会细细的与柳烟黛介绍每一桌的夫人身份,刺史夫人、都督夫人、尚书夫人,一眼眼排过去,全都是夫人,每一位都是模样端正秀丽,姿态温和从容的模样,瞧见了柳烟黛,便与柳烟黛含笑招呼。
万花渐欲迷人眼,谁是谁她都完全记不得了。
柳烟黛向来易发怯,今儿一见人多,越发有些打怵,所以她紧紧跟着秦禅月,瞧着面皮都涨红了几分。
这些夫人们便带着善意的调侃她:“好一个薄面果子。”
“薄面果子”是说人的面皮就跟那做出来的糕点果子一样薄,捏一下就破了,调笑小媳妇的话,倒是不曾带什么恶意。
婆媳两人绕过两桌,一桌一桌的走下来,柳烟黛恍惚间又想,以前别人都和她说高门大户的日子不好过,但今天她看,觉得好像一切都没她想的那么难,婆母很好,这些宾客们也都很好。
当时她们俩正行到一处花案前,柳烟黛才刚浮起来这个念头,便听见这桌案后坐着的一位夫人拔高了语调,笑嘻嘻的说道:“呦,秦夫人今儿瞧着气色不错啊——听闻今日侯爷添了两房小妾,还凭空多出来个十几岁的儿子来,侯府开枝散叶,这可是喜事儿,怎的也没瞧见秦夫人将新来的儿子带出来见见?”
桌上其余的夫人听见了这话,有的垂眸饮酒当听不见,有的拿着团扇掩面,当笑话一样瞧着。
是呀,这世上谁人不知秦禅月不允她夫君纳妾呢?谁料现在不只是妾,连儿子都进门啦!秦禅月傲了一辈子,现下摔了个大跟头,与她关系好的人不提便罢了,若与她关系不好,那可要好生笑一笑呀。
柳烟黛站在秦禅月身后半步,听见这阴阳怪气的话的时候,只觉得一股恼怒涌上心头来,怒而瞪视过去。
坐在案后言谈的是一位圆面圆眼的夫人,穿着一身胭脂紫色绫罗绸缎,瞧着三十来岁上下,一笑起来眉眼灵动,瞧着模样端庄,但语调阴阳怪气,只用几个字眼,就将柳烟黛气的脑袋发昏。